
龙岩土楼春草绿,芋子包透客家魂
一、误入春野里,撞见百年楼
车子沿着闽西的盘山公路拐了七个弯,我攥着半瓶凉白开正昏昏欲睡,司机师傅突然喊了一声:“姑娘你看!”我猛地抬头,挡风玻璃外撞进一片漫山的新绿——公路旁的坡地上,春草刚抽了芽,嫩得能掐出汁来,顺着山势往山谷铺,铺到一座黑瓦黄墙的圆楼脚下就收了脚,像给古老的巨人围了条翠绿的绒围巾。
我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冷门地方散心,没做半点攻略,这下脚不由己就往那片绿里走。刚踩上田埂,裤腿就沾了细碎的草屑,风里带着青草混着泥土的腥甜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,勾着人往楼门口走。
守楼的阿婆坐在门槛上摘菜,蓝布围裙洗得发白,看见我笑出满脸皱纹:“妹子是外来的吧?进来坐,春里头土楼凉,喝口热茶暖身子。”我跟着阿婆跨过高高的门槛,脚一踏进圆形的天井,突然就愣住了——整个土楼是环形的,三四层高的木楼环着中间的天井,春阳从天井落下来,在木柱上投下晃晃的光影,楼外的草香顺着通风口钻进来,连空气都带着嫩绿色的温度。
阿婆说这楼叫承启楼旁的小土楼,姓江的客家人住了快三百年,原来一大家子几十口挤在楼里,现在年轻人都出去闯世界了,只剩几个老人舍不得走,守着这楼,也守着开春的几亩田。
二、蒸笼冒白气,捏出客家味
说话间阿婆的儿子扛着一袋子芋子从外头进来,裤腿沾着湿乎乎的泥,看见我打招呼:“妹子赶得巧,今天正捏芋子包,刚从地里挖的新芋,尝尝鲜!”我才反应过来,那勾了我一路的香味,就是从楼角的柴火灶里飘出来的。
挖芋、削皮、蒸透,阿婆的手很稳,蒸熟的芋子倒在大瓷盆里,趁热加木薯粉揉,揉得芋泥筋道不粘手,揪成一个个小剂子。馅是提前炒好的:春笋切丁,配上本地的五花肉丁、香菇丁,还有一把切碎的春葱,油滋滋的冒着香。我跟着学捏,捏了好几个都露了馅,阿婆笑着掰正我的手:“慢些,捏芋子包要像我们客家人过日子,心要稳,边收得紧,才藏得住里头的香。
”
捏好的芋子包排在竹蒸笼里,架在柴火灶上蒸,柴火噼噼啪啪烧着,春阳晒着天井,我靠着木柱跟阿婆聊天,听她讲客家人的故事:古时候中原闹饥荒,老祖宗背着族谱往南走,走到这闽西的大山里,靠着抱团建房,开垦荒地扎下根,一座座土楼就是一个大家族,关起门来就是一个小世界,有钱一起赚,有饭一起吃,从来没红过脸。
说话间蒸笼冒起了白气,香气一下子漫了整座土楼,阿婆掀开蒸笼盖子,热气扑得我睁不开眼,一个个圆滚滚的芋子包卧在蒸笼里,带着芋泥特有的浅灰色,沾着细碎的笋屑,闻着就让人咽口水。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,外皮糯叽叽的,带着芋子本身的甜香,里头的馅鲜得掉眉毛,春笋的脆、五花肉的香、香菇的鲜混在一起,热乎的气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,连从城里带来的一身疲惫都化没了。
三、草绿楼依旧,魂牵故土情
吃完芋子包,我沿着土楼外墙散步,春草已经漫到了墙根,几棵小草从土墙的缝隙里钻出来,顶着嫩绿的叶子,风一吹就晃,像跟百年老楼说着悄悄话。阿婆跟在我后头说,每年春天这草都绿,我们客家人不管走多远,开春了都想回来吃一口芋子包,踩一踩自家的草坡,这根就断不了。
我看着眼前的景象:漫山的春草绿得发亮,百年土楼安安静静卧在绿海里,烟囱里飘着淡淡的柴烟,风里还留着芋子包的香气。突然就懂了阿婆说的根是什么——客家人从中原走来,把他乡当故乡,一座土楼聚着同族的情,一个芋子包裹着故土的味,春去春又来,草绿了一代又一代,芋子包捏了一代又一代,那种抱团取暖、不忘根本的劲儿,早就融进了每一缕草香,每一口芋香里。
临走的时候阿婆给我装了好几个冻好的芋子包,说回去蒸一蒸就能吃,别忘了这里的味道。我把芋子包放进包里,车开出去很远,回头还能看见那片漫山的新绿,和绿海里的那座圆楼。后来我在城里蒸阿婆给的芋子包,掀开盖子的时候,香气漫出来,我好像又闻到了闽西山坡上青草的味道,又听见了阿婆的笑声。
原来最好的味道,从来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是藏在食物里的人情,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,就像龙岩土楼年年开春的绿,就像热气腾腾的芋子包,不管走多远,一想起,就暖得人心里发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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